提起绵矢莉莎,不少读者的第一印象,一定来自2003年的芥川奖。当年由两位年仅二十上下的文坛新人金原瞳(《蛇信与舌环》)及绵矢莉莎(《欠踹的背影》)夺魁,惹来大众媒体及文化评论界的巨大争议。不少评论者如东浩纪曾严厉批评,一切不过属出版界的商业运作策略。
姑勿论是否属实,客观事实是令两位“少女”可以一跃而成为文坛注目的超新星。而两人南辕北辙的形象,也一时成为传媒的热议内容──金原瞳乃典型的不良少女模范,写作风格也可说直承同脉络的山田咏美及村上龙等前辈,简言之就是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,贯彻以青春、性、暴力及死亡来吸引读者的眼球;绵矢莉莎则属典型的文艺少女,当年得奖相片还一脸土气,而过去十年也持续地以造梦少女为笔下的中心命题,可以说是各走一端。
只不过所有“超新星”均必须面对光环褪色的现实情况,1984年出生的绵矢莉莎也不知不觉踏入三十阶段,也可谓进入了尴尬期──大抵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再以“新人作家”的身份示人,由2001年出道至今,或许也需要进入见真章的地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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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京都化的处理?
近年日本文坛掀起一股京都热,当中自然以万城目学及森见登美彦为叫人注目的焦点作家,但一旦验明正身,自可发觉原来两人均非京都出身。他俩均是以他者外人的角度,生出一股对京都无比热爱之情,于是京都的一物一事均成为笔下的具体实指描绘对象,由鸭川风情到叡山电车等,幻化出虚构与现实交错的趣味盎然京都。
但一直关心京都文化的酒井顺子(她研究东京与京都两地异同的专著《都与京》,有山东人民出版的简体版),便指出一有趣现象:原来日本作家中,京都出身的人数甚少,反而学者较多;绵矢莉莎原来是其中一人,她笔下却甚少针对京都作任何描述,甚至可说完全不去写京都。她笔下的小说人物全以标准语为本(没有任何京都方言及口音),而作品的背景舞台,基本上亦以个性匮乏平凡不显眼的地方为据,就好像现实中的东京郊外地域般,可说从表面看来完成嗅不出她的京都血脉气息。
京都的赠答气息
有趣的是,酒井顺子再进一步细致观察,分析出一个深层现象──她认为绵矢莉莎的京都味道并非停留在表面的认知地步,而是流露在京都中重视赠答活动的精神层次。酒井顺子从生活化的例子,指出一般人在结婚时,都会把礼金放在礼仪袋中,于婚宴入席前交给接待处的人。可是京都人却会在结婚前把礼仪袋直接送到新郎或新娘家中,而且更约定俗成地会由新郎或新娘家退回十分一的礼金,是收到五万日元就退回五千云云。她正好指出,对京都人来说,收到了他人的礼仪,就必须尽快及合情理地回赠人情。这种京都人的赠答行为意识,恰好融入及体现在绵矢莉莎的小说中。
在绵矢莉莎的出道成名作《Install未成年载入》(2001)中,女高中生朝子和小学生和良住在同一栋大厦,而和良的母亲在百货公司的内裤销售处工作,她把漂亮的内裤大量送给朝子,朝子母亲的反应是认为她真是怪人!大家不过为邻居关系,却送来如此不合适的“礼物”。朝子母亲更直指虽然彼此为大厦自治委员会的伙伴,但大量内裤的送赠情谊始终令人不安,于是她立即准备了一万日元的图书券,好让朝子送回给和良以释除尴尬。酒井顺子正好借此指出,在不经意的情节设定及人物描写中,绵矢莉莎正好流露出京都人独得的赠答手法及行事风格。
《梦女孩》的演绎
当然,更精准的说明,自然在另一长篇作《梦女孩》(2007)。酒井顺子直接指出这一本根本说是“赠答小说”,借夕子由童星转化入艺能界的经历,透过当中的起伏体验,仔细地勾勒出人情细故的“赠答”往还变化,从而令人加以反省。
当上童星的夕子,被他人问道自己的将来会怎样,往往便不知怎样响应。她的经理人便献计,指出“回答‘我想成为透过电视,带给所有观众梦想的人’就行啦,我当经理人带过的艺人都是这样回答的。”
然而讽刺的是,当夕子以“标准答案”响应了数次后,她逐渐发觉舌头出现了突兀感,怎么想都想不通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。究其因由,正是因为经理人表明所谓的梦想,本质上就是谎言,因为一般人在工作及日常生活上充满烦忧,根本就不可能遇上如连续剧中的美好情节,此所以艺界的造象正是用来令大家寻梦的凭依。而这,正是夕子所不能理解及接受的。
夕子后来因交了男友,再因为私密淫乱影片外泄,星途破产。她最后的反省感悟是所谓给人梦想,就是永远只能身为他人的梦想而存在,而给梦的人本身不能做自己的梦。一旦陷入如谈恋爱的梦境,开启自己的寻梦人生,便会放弃观众长年的信赖,而丢弃了就不可以再回来。
《梦女孩》中的“赠答”意识,正好透过艺能界的造星故事,从而深化探讨。小说的“京都性”在于造星活动中的“赠答”往还,从来都是实时性的回馈,就如上文提及京都人收到礼仪后会实时回报的行事风格。作为艺人更加理应履行当中背后的潜规则,但一旦深入钻进去,便会发觉当中的非人化一面。事实上,任何仪式化的约则,都一定或多或少抹杀人性的缺憾。夕子的例子恰好说明,一旦过分堕进“赠答”往还中的身份设定,逐渐就会失去自我,成为仪式中的一枚棋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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